文／沈健民 攝影／謝自富
「你又不是屬猴，怎麼每天抓個不停？」
異位性皮膚炎，已成為現代的文明病，
百分之七十的病人，在青春期會自然痊癒。
若是延續到成人，變成頑固型異位性皮膚炎，
不但治療的難度提高， 更嚴重影響身心靈。
花蓮慈濟醫院皮膚科採用內外兼治，
以口服藥物、外用藥膏，及光照療法，
幫助病人穩定皮膚狀況，
逐漸恢復健康的同時，
也找回正常的生活節奏……
「我終於可以跟異位性皮膚炎『和平共處』了！」在花蓮慈濟醫院皮膚科洪崧壬主任的診間裡，陳先生與醫師相視而笑，因為他們終於聯手馴服了異位性皮膚炎 (atopic dermatitis) 這頭在體內不受控制的野馬。
望著手肘、手背和頸部等多處已呈現苔蘚化、滿布粗糙的皮膚紋路，以及全身廣泛性色素沉澱的晦暗膚色，只要不癢、不抓、「不破皮流湯」，能夠一夜好眠，對陳先生來說就是最奢侈的幸福。
如影隨形 糾纏四十載
今年四十歲的陳先生，異位性皮膚炎是他此生最「親密」的夥伴，如影隨形般地伴著他長大成人。每當念書、考試、工作，有著明顯的情緒壓力時，這位最佳「損友」總不忘高調提醒著它的存在，極度的、無止盡的癢，由裡到外侵蝕著陳先生的身、心、靈。
陳先生從一歲半開始發病，「從有記憶以來，手肘、膝蓋內側跟脖子的皮膚就是一直這樣紅紅粗粗、有著抓痕與傷口，跟其他人都不一樣。最怕的季節就是夏天，只要悶熱流汗刺激、就會開始猛抓，（患部）越抓越癢、越癢就越抓，總要抓到見血，流湯流血，讓『痛感』去壓過『癢感』才肯罷休……」陳先生的父母抱著他四處求醫，跑遍全臺北市的大小醫療院所，甚至連蛇血、蛇湯這些偏方都嘗試過。醫生總是安慰他們說：「等小孩長大，大部分自然就會好了！」
夢魘驚懼復發 全身無一處倖免
隨著年齡增長，膚況漸漸穩定，陳先生跟他的父母都鬆了一口氣，以為終於擺脫這「讓人看起來醜醜的」疾病，準備迎接全新的人生。
出社會之後，某個上班日的夏季午後，陳先生的雙臂、雙腿突然奇癢難耐，無法遏止的癢感讓他即使躲起來狂抓還是難以消除，心想「難道是異位性皮膚炎復發了嗎？」飲食、環境與工作的壓力，加上夜貓子的作息型態，讓異位性皮膚炎這位「老朋友」在陳先生的體內再次甦醒。經過多年的蟄伏，它所挾帶的威力更勝以往，原本寄望寒冷的冬天能夠好過一些，卻又因天氣乾冷造成乾癢，明顯地搔抓與皮膚惡化，等於整年有超過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因為氣候，而與異位性皮膚炎的癢疹糾纏著。
離開車水馬龍的市中心，陳先生轉進位於桃園的科技公司。更長的通勤距離、動輒十二個小時以上的工作時間，加上必須全天候 on call（待命），背負產品成敗的責任，讓陳先生的異位性皮膚炎病況徹底失控！以往不曾發癢的大腿內外側，成了新興的災區，整片的脫屑、潰爛令人慘不忍睹，洗澡水接觸到傷口時更是痛到咬牙切齒。「沙沙沙」指甲摳抓粗糙的皮膚發出了聲音，刮下來的痂皮、體屑填滿指甲縫，散落在椅腳邊以及床邊，不時得拿掃把清掃。棉被和床單總是血跡斑斑，加上滲流而出的組織液，陳先生在床上想要翻個身都得小心翼翼；連綿不絕的癢感，他只能在抓累了之後才有辦法真正入睡。在束手無策的狀況下，陳先生只好不斷尋求皮膚科醫師的協助，配合口服與外用治療，讓全身的癢疹能夠獲得暫時緩解，但因生活作息、環境與工作壓力的關係，讓皮膚的狀況一直處於反覆復發的惡性循環中。
另外，因為長時間坐著不動，還讓陳先生的腹股溝遭受黴菌感染，不明就裡的他以為是跟異位性皮膚炎相關的胯下癢，是因為流汗悶熱引起的對磨疹、汗疹或是濕疹，便自作聰明將類固醇藥膏塗抹在患部，胡亂用藥的結果就是讓感染面積更為擴大。對陳先生來說，異位性皮膚炎帶給他另一個夢魘就是「金黃色葡萄球菌感染」。金黃色葡萄球菌(staphylococcus aureus) 普遍存在於皮膚、頭髮、鼻腔和咽喉等處，是一種很常見的細菌，但是陳先生的皮膚表皮東破一處、西缺一塊，就像堤防出現了缺口，海水（細菌）自然會從缺口處湧入，進而引發感染。一旦被金黃色葡萄球菌所感染，陳先生的臉和脖子瞬間長滿一顆顆的膿痂，輕輕一碰就破、流血化膿，整張臉破破爛爛羞於見人，全身上下真的只能用「體無完膚」來形容……
手肘、手背、頸部皮膚呈現苔蘚化，膚色暗沉，是頑固型異位性皮膚炎的明顯表徵。
嚴重的異位性皮膚炎發作時，全身皮膚無一處能夠倖免。花蓮慈院皮膚科提供
換環境再出發 重建保濕基礎觀念
洪崧壬主任分享，七成的異位性皮膚炎病人在青春期之前會痊癒，若未痊癒，就要開始養膚之道。圖為洪崧壬主任仔細確認陳先生的皮膚狀況，並給予治療和保養的建議。
折騰了將近十年，二○一○年，陳先生搬遷到花蓮，寄望新鮮的空氣與全新的環境可以調養好他那反覆發作的病體。
在花蓮安頓好之後，陳先生去看花蓮慈院皮膚科洪崧壬主任的門診。「異位性皮膚炎，最重要的就是注意『保濕』！」眼見如此嚴重的病況，洪崧壬主任對陳先生細心叮嚀，為他建立自我保養的基礎觀念。「像你這樣的異位性皮膚炎病人，皮膚的保護屏障不佳，不管是在夏天冬天、太冷太熱的氣候都會造成惡化，適合待在攝氏二十五度左右的環境。天氣悶熱、流汗容易刺激皮膚誘發發炎免疫反應；冬天又因為天氣乾冷，血液循環減少，造成油脂與角質層的功能下降，皮膚的屏障保護變差，容易乾癢與搔抓，導致惡化。無論如何，保濕一定要做好；乳液要勤擦，一天不能只擦一次。」
對於乳液的選擇，洪主任表示：「必須不含香精、香料，避免過敏原的刺激，而且最好能夠含有具功能性天然保濕因子和一些必要的油脂。」因為異位性皮膚炎是屬於慢性發炎，角質層的屏障已嚴重受損、皮膚變得非常敏感，需要加強保濕照護，才能填補、修護受損的肌膚。在夏天因為天氣悶濕悶熱，可以選擇較為清爽一點的乳液或乳霜，而冬天則建議要加強保濕，可以擦到乳霜或是油膏。養成習慣、做好皮膚的保濕工作，這是最簡單的預防發炎方法。
花蓮慈院皮膚科團隊，左起：蔡凱淇住院醫師、陳志斌主治醫師、慈濟大學醫學院楊仁宏院長、方甘棠教授、洪崧壬主任、陳秀美住院醫師、葛正詳住院醫師、張玉陵技術員。攝影／楊國濱
遺傳與過度保護 造就現代文明病
對於異位性皮膚炎，洪崧壬主任認為已經變成現代的文明病，「一個過度保護所造成的疾病」。以前環境沒那麼好，小孩子在較為髒亂的大自然中玩耍；現在都是高樓大廈，講究乾淨、清潔，勤於消毒。其實環境中的微生物或是細菌，可以平衡體內的過敏免疫反應，讓我們的免疫系統能夠處於中庸之道，跟環境中的過敏原或刺激原和平共存。若是保護得太好，便會失去與環境之間的調控，演變成自我過敏的反應。所以在高度社會化的今日，發生率也越來越高。目前認為異位性皮膚炎的致病機轉，包括先天的遺傳體質造成皮膚角質層屏障功能缺損，如絲聚蛋白(filaggrin) 的突變，接著又因為皮膚免疫失調與外來環境過敏原致敏化的因素，導致長期反覆發生。因此，異位性皮膚炎是一種特殊的遺傳體質，並不會傳染給其他人。
異位性皮膚炎有特殊的診斷標準，並非所有的濕疹都叫做異位性皮膚炎。必須是長期、慢性發炎的紅疹並伴隨著嚴重的癢感，發病期間超過半年，症狀出現在典型的部位，「本來是在伸側，後來變成屈側。」長大之後都在手腳關節的屈側、脖子等處。在嬰幼兒時期，因為嬰兒一開始只會爬，所以症狀發生在爬行時與地面接觸的範圍。在兒童期，學會走路，活動時造成的肢體摩擦，使得發炎反應容易出現在皮膚對磨的地方，再加上家族史、有異位性的體質如過敏性鼻炎、過敏性結膜炎、氣喘，才能確診。
通常在兩歲以前，異位性皮膚炎病人的症狀就會表現出來。洪主任指出，根據全民健康保險研究資料庫的追蹤統計數據顯示，約百分之七十的病人，在青春期就會自然痊癒。而陳先生就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。
內服外用再照光 遵從醫囑止皮癢
治療像陳先生這種嚴重的成人異位性皮膚炎，除了傳統的類固醇內外用藥，洪崧壬主任表示，口服藥的部分，可以服用抗組織胺 (antihistamine) 來止癢，它可以穩定發炎反應、降低癢感；如果急性嚴重發作時，短時間內還是要口服類固醇來快速扭轉嚴重的發炎免疫反應，但不會是長期服用。至於外用藥物，現在有不含類固醇成分的普特皮(Protopic)、醫立妥 (Elidel) 等藥膏，屬於免疫抑制劑，可以有效治療異位性皮膚炎，又沒有類固醇所帶來的副作用。若合併嚴重的皮膚感染時，如臉與脖子的大範圍金黃色葡萄球菌感染，需要口服抗生素與抗生素外用藥膏雙管齊下；腹股溝的黴菌感染，則必須使用抗黴菌藥膏。
異位性皮膚炎的第一線治療便是保濕劑——改善皮膚障壁功能、減少類固醇使用量。當一般的保濕、擦藥膏都沒辦法有效壓抑的時候，可以考慮「照光治療」。照光治療是以紫外線進行照射，有窄波紫外線中波 (narrow band UVB-311) 跟紫外線長波 (UVA1) 兩種方式，具有免疫調節的效果，可視病灶的面積進行局部或是全身性的照射。在急性惡化或反覆發作的病人身上，也能協同保濕劑和外用類固醇藥膏，將皮膚維持在比較穩定的狀態。紫外線長波 (UVA1)照光治療比較用於急性惡化時使用，而窄波紫外線中波比較可以用於維持性治療。
現代社會工作壓力大，壓力會造成疾病的惡化。洪主任建議陳先生「每天都要保養、沒事就要保養」，不要熬夜、避免惡化的因子，如果皮膚有變化就趕快擦藥，穩定之後再回到保濕。還有學著讓情緒放鬆，因為情緒壓力也會使得免疫系統失調，有壓力或作息不正常時，會發作得比較厲害。
至於兒童的異位性皮膚炎治療，因為他們的免疫系統尚未發育健全，所以在藥物的選擇上與成人有所不同。洪崧壬主任表示，兩歲以下的幼兒不建議使用普特皮、醫立妥等免疫調節類藥膏；十二歲以下的孩童，也儘量避免進行照光治療。他強調，不必一聽到類固醇就退避三舍，它並沒有那麼可怕。平常可以用較為中弱效的類固醇藥膏進行「預防性治療」，塗抹在皮膚經常復發的部位，一周擦一至兩次，最重要的還是隨著季節變化來調整保養的方式。
一般來說，小朋友在一、二歲時開始就診，平均病程約四到五年，七、八成的病例都會漸趨穩定，只要定時擦乳液保養即可，所以家長無需太過擔心。
花蓮慈院的窄波紫外線中波照光治療機。
細心養膚不馬虎 重拾身心健康
紫外線長波照光治療設備。
現在的陳先生，每天一定按時擦兩次乳液，接著再擦藥膏。為了不耽誤上班時間，他會特地提早三十分鐘起床，在盥洗之後將乳液均勻塗抹全身，形成基底的保濕屏障，彌補因發炎而受損的角質層。此外，含有尿素的藥用保濕乳膏更是「狡兔三窟」，家裡、辦公室、車上等活動地點均有準備一條，若出現脫皮、乾癢等症狀時，可以隨時給予滋潤；如果是冬天，陳先生還會在皮膚最外部抹上一層凡士林，加強保濕效果。均衡飲食，維持正常作息、少熬夜，定時修剪指甲，降低洗澡水的溫度，選用無添加的沐浴、清潔產品，注重居家環境清潔等等，這些生活上的細節，都是陳先生的「養膚之道」。
雖然異位性皮膚炎的患部經過反覆搔抓，進入慢性期之後，會變得粗、硬、苔蘚化，摸起來像鱷魚皮；還會因為發炎反應，使得黑色素沉澱在真皮層，讓皮膚看起來暗沉沒有光澤。陳先生對於目前所維持的狀態，相較於以往夜不成眠的慘況，已經相當滿意。洪崧壬主任勉勵他「如果成立了異位性皮膚炎病友會，你一定要出來現身說法，鼓勵其他的病友們。以前的你，皮膚狀況說多糟就有多糟，三、四十年反覆發作的病史再加上嚴重細菌感染，在努力保濕、保養皮膚之後，現在也能夠維持得如同正常人一樣！」局部紫外線照光治療。
局部紫外線照光治療。